独家专访：音乐如何塑造了 Zenless Zone Zero 的世界

当 HoYoverse 发布新游戏时，玩家通常会期待气势恢宏的高奇幻管弦乐和太空歌剧式交响曲。但 Zenless Zone Zero 彻底打破了这一常规，将音乐厅换成了地下俱乐部文化和复古美学的粗粝、高能脉动。从六分街的低保真（lo-fi）悠闲，到空洞中震撼人心的 EDM，新艾利都的音乐已经超越了大多数游戏原声带，成为了整个体验的核心。

在这种转向泛克（funk）、酸性爵士（acid jazz）和电子子类型的背后，是杨武韬和被称为 Sān-Z Studio 的制作人与作曲家紧密团队。相比传统的游戏作曲家，Sān-Z Studio 的运作更像是一个深夜“淘碟者”的集合，其哲学非常直接：将原始情感置于行业趋势之上。无论是与 Tiësto 等全球电子音乐偶像合作，还是捕捉单个角色安静、孤独的内心世界，团队都将每一首曲目视为一件独立的艺术品，旨在存在于游戏边界之外。

随着备受期待的游戏实体原声带将于 4 月 29 日通过 Laced Records 发行黑胶唱片，粉丝们正获得一种触感十足的模拟方式，将游戏世界的一角带入自己的客厅。我们采访了杨武韬，讨论了 Zenless Zone Zero 音乐的创作过程。

问：Zenless Zone Zero 的一个突出特点是每个代理人都感觉非常独特。在开发角色 EP 时，选择与代理人基因相匹配的曲风的内部流程是怎样的？例如，你们是如何决定使用 EDM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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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武韬：音乐的存在是为了表达情感——否则它只是声音。所以在角色 EP 方面，我们从未有过“风格选择”的过程。只有一个问题：这个角色是谁，他们想表达什么？

IP 团队给了我们一个基础，但我们会在此基础上继续深挖。我们会想出一些没有写进背景设定、但一个真实的人自然会有的东西。例如，没有人告诉我们柳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在想什么，但她是如此忙碌，如此习惯于照顾别人，以至于我自然而然地开始好奇：当她独自走回家时，脑海里在想什么？那就是我想捕捉的瞬间。凯撒外表看起来很强硬，但她是双鱼座，内心其实非常感性。所以我们侧重表现了她的那一面。柏妮思狂野且充满活力，所以 EDM 的爆发感就很合理。

我们并不会去想“哦，这种曲风正在流行，让我们用它吧”。情感第一，曲风随之而来。一旦我们明确了角色到底是谁，声音自然会找到它自己。

听我说了这么多，也许可以回去把所有的 EP 再听一遍——你甚至可能会发现一些我们在表达上做得不够好的案例。

问：我们看到游戏与 Tiësto 等大牌合作，并与 Creamfields 等音乐节合作。显然，俱乐部文化已融入游戏的灵魂。舞曲的能量如何影响设计美学和音乐？

杨武韬：实际上恰恰相反。电子音乐并没有塑造 Zenless Zone Zero，更像是志同道合的人聚集在一起，我们做出来的东西自然而然就成了这样。这正是为什么与 Tiësto 这样的 DJ 合作感觉像是我们已经在做的事情的自然延伸。

EDM 适合这款游戏，因为它本质上是充满活力的。它没有歌词，旋律不多，建立在循环（loops）之上。但通过段落、铺垫、Drop 以及其他各种非传统的声学设计，它在情感上影响着我们。你不需要理解它，你只需要感受它。这正是 Zenless Zone Zero 想要给玩家的体验。

老实说，行业内很多游戏都在走管弦乐路线。我们不想走那条路——我们想从根本上做出差异。项目团队和我们的制作人给了我们空间去做这件事，我们也朝着那个方向奔跑。

结果证明这是正确的决定。无论是在英国的 Creamfields，还是中国的 ZZZ FES，或者是日本、美国等地的 ZLive 活动，我们没有任何华丽的高科技舞台装置。我们只是播放音乐，观众就疯狂了。这并不是我们有多了不起，而是电子音乐本身携带的能量。它有一种能让你瞬间进入状态的魔力。

问：角色 EP 听起来更像是在音乐节舞台上播放的，而不是传统的游戏原声带。在工作室里，你们是将这些曲目视为游戏音乐，还是尝试创作一首可以成为电台热门单曲的流行或摇滚歌曲？

杨武韬：在工作室里，我们从未问过自己“这是游戏音乐还是流行单曲？”这种框架根本不在我们的初始考虑范围内。

我们只从一个地方开始：这首音乐是否有情感，是否有能量，制作是否精良？当一段音乐真正打动人心时，它就不再纯粹是功能性的了——它变成了一首歌。游戏中有数百首曲目，其中一些对应的场景很短，所以有些曲目更多是为了实用性。这没问题。但角色 EP 不同——这些是我们以最高标准要求自己的作品。

当然，我们也意识到游戏和音乐是相辅相成、互相成就的。Zenless Zone Zero 的音乐能触达这么多人并产生共鸣，如果没有游戏作为平台是不可能实现的，我们对此由衷地感激。

但我们有一个更大的目标：如果有一天，不玩 Zenless Zone Zero 的人，甚至与这个二次元世界毫无关联的人，听了音乐并纯粹因为音乐本身而喜欢它——那是我们能得到的最大认可。如果我们做到了，那太好了。如果没有，我们就继续努力。就这么简单。

问：Hyper Commission 原声带涵盖了极广的范围。团队如何在作曲家之间分配工作量并确保音乐的连贯性？具体来说，你们如何区分六分街的日常生活氛围与空洞内战斗的高风险、混乱能量？

杨武韬：整体的凝聚力其实更多是自然产物，而不是刻意设计的。

Zenless Zone Zero 的美术方向有非常强烈的身份感。从我第一次看到它起，那种氛围就立刻击中了我，我立刻知道电子音乐必须是基础。但电子音乐本身有很多分支。六分街的悠闲日常生活和空洞内的战斗压力需要完全不同的子类型。场景给你什么感觉，音乐就往哪个方向走。

刚开始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尽量覆盖尽可能多的风格，同时保持在电子音乐的范畴内——这可能就是“范围广但仍具凝聚力”的效果自然产生的原因。随着团队的壮大，加入的每个人都是音乐家并理解这些原则，基础得以延续。即使在后来的版本中，我们探索了一些非电子的方向，核心场景和战斗音乐仍然忠于最初的设定——所以它永远不会偏离太远。

工作流程非常简单：任务进来，我们分工，每个人做自己的事，然后互相评价作品。我们彼此直言不讳，互相信任。有时反馈很残酷，但这正是你最终获得真正有个性的音乐的方式。

问：新艾利都有着如此独特的视觉语言，从街头服饰到复古科技。开发团队向音乐部门提供了什么样的参考？你们是否像研究乐谱一样研究时装和街头艺术来寻找正确的声音？

杨武韬：说实话，没有正式的参考分享流程。美术团队只发几张图，比如角色设计或场景草图，我们基本就能感觉到该怎么做。

但这种做法奏效的深层原因是：这种默契不是一夜之间建立的。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们本身就是同类人。音乐团队、美术团队、UI 团队——我们私下里是朋友，被同样的事物吸引，品味一致。有时，甚至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我们并不刻意研究街头艺术或时尚趋势。但我们过着非常接地气的生活——这种生活本身就是街头文化的一部分。我们理解这种氛围，不是因为我们有意识地从外部观察它，而是因为我们已经身处其中。所以当新艾利都的视觉语言摆在我们面前时，我们不需要解释——因为那种感觉已经刻在了我们的骨子里。

你几乎可以这样想：我们自己就是新艾利都的居民——只是一群做着不同工作的亲密朋友。

问：Zenless Zone Zero 的战斗音乐有一种非常特定的声音。战斗主题的核心指令是什么？

杨武韬：如果非要说一个核心原则，那就是音乐必须是“活的”。基础风格很久以前就确立了，只要我们不偏离太远，我们实际上鼓励每个人随心所欲地创作。我更希望每位音乐家将自己的个性、偏好、品味，甚至生活经历带入作品中。只有这样，音乐才会真正活过来，而不是仅仅作为动作下方的背景音。

以 Hugo 的战斗曲目为例：它非常摇滚、非常金属，与我们主线剧情的电子感完全不同。但它是鲜活的，有个性的。你一听到它，就知道是谁做的。

当每个音乐家都带来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时，战斗音乐就会拥有自己的灵魂。对我们来说，这比风格的一致性重要得多。

问：新艾利都痴迷于“旧科技”——VHS 录像带、CRT 显示器，当然还有黑胶唱片。这种复古未来主义美学是否影响了你们的制作技术？

杨武韬：VHS 录像带、CRT、黑胶唱片——这些是非常具体的视觉符号，辨识度极高。但音乐是抽象的。你不能弹奏一个音符就能“画出” CRT 显示器的图像。所以与其说这种美学风格影响了我们的制作技术，不如说它触发了一种感觉——一种找回记忆中声音的冲动。

我们团队跨越了不同的世代，所以每个人对“复古”的定义和关系略有不同。但这实际上是一种优势——它让我们有更广阔的记忆库可以挖掘。有人可能将其与 lo-fi hip-hop 的颗粒感联系起来；有人可能想到爵士或 bossa nova；还有人可能听到了 90 年代动画的音乐特质。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你就会得到一种层次丰富、充满质感而非扁平的复古感。

所以这种美学对我们的影响与其说是“技术”，不如说是“我们要表达什么样的情感”。技术是为表达服务的，而表达是我们的核心。我们希望利用今天的工具找回我们每个人成长过程中听到的声音，并在新艾利都为它们安家。

问：在游戏中，玩家花费大量时间在吟游唱片行调律驱动盘。音乐不仅仅是背景噪音，它是角色成长的机制。围绕埃尔菲及其唱片行的设定是否改变了你们对原声带对玩家作用的看法？

杨武韬：我不认为是吟游唱片行的功能改变了我们对音乐的看法。恰恰相反——这个设计证实了我们一直以来的做法。

吟游唱片行作为一个概念能在游戏世界中成立，说明了一件事：新艾利都的市民和我们一样看待音乐。它不只是环境音——它与角色的成长息息相关。

话虽如此，世界观设定实际上并没有在技术层面影响我们制作音乐的方式。我们仍然从场景本身出发。吟游唱片行作为一个空间——所有的绿植、埃尔菲的整体美学——自然而然地让我想到南美氛围。但她举止优雅，与桑巴那种热情、高能的感觉略有不同，所以 bossa nova 是我们的选择。这就是曲目《Tipsy Muse》的由来。

场景打动了我们，而不是设定或世界观。然而，它们确实让我们感觉到音乐对新艾利都至关重要，这很有意义。

问：Zenless Zone Zero 的曲风切换非常无缝。你们是如何创作音乐，使其能在截然不同的氛围之间切换的？

杨武韬：说实话，我们自己并不觉得切换有那么无缝。

Zenless Zone Zero 是一款长线运营游戏，它无法拥有单机游戏那样的凝聚力。单机游戏从头到尾都有基于完整世界的完整体验，所以风格可以保持一致。但我们这一刻还在玩 lo-fi，下一刻就是电子，再下一刻就是摇滚——在版本和模块之间确实有很多跳跃。我们非常清楚这一点。

但玩家可能仍然觉得没问题的原因大概是：我们为每个模块创作的每一段音乐都与那个特定的场景和特定的角色相匹配。我们创造的不仅仅是为了填补空白的声音——它是属于那个时刻的声音。只要每一段音乐都准确地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即便是巨大的风格跨度也不会觉得突兀，因为每一次转换背后都有原因。

所以与其说我们设计了某种“无缝切换系统”，不如说我们只是努力在每一个单独的时刻，把那个场景的音乐做对。

问：miHoYo 以 Genshin Impact 的宏大管弦乐和 Honkai: Star Rail 的太空歌剧感而闻名。Zenless 感觉像是向泛克、嘻哈和酸性爵士的剧烈转型。是否有特定的艺术家或时代帮助定义了游戏的音乐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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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武韬：大多数游戏的原声带围绕主流配乐构建，并在特定曲目中出现亮点。相反，ZZZ 采取了不同的做法：整体基调刻意非主流，我们实际上在某些 EP 中做了一些更“常规”的音乐作为对比——这样人们也能听到一些听起来更“正常”的声音。所以当人们称之为大胆转型时，我们从未真正那样想过。我们就是这样一群人，我们做出来的东西自然而然就听起来像这样。

这也是为什么 ZZZ 的音乐范围如此之广。这并不是刻意的选择——只是我们每个人的受影响来源完全不同。幸运的是，我们的制作人李振宇（Zhenyu Li）非常信任我们，给了我们表达自我的自由，这也是为什么这一切能够得以实现。即便现在，我们仍在探索新的方向——还有很多我们还没来得及尝试的东西。

问：随着黑胶原声带于 4 月 29 日发布，粉丝们有了一种触感方式来体验音乐。你觉得这张唱片中是否有某些曲目特别受益于黑胶格式？

杨武韬：对于黑胶，它更多关乎收藏价值和仪式感。当你把它拿在手里并放在唱机上时，那是一种与戴着耳机刷手机完全不同的体验——这无关音质，而是行为本身带有一种重量感。我们非常高兴能与 Laced Records 合作，将这份体验带给玩家。

由于黑胶唱片的容量有限，我们的曲目选择逻辑很简单：这张唱片是给玩家的，所以我们挑选对他们最有意义的歌曲。那些被人们循环播放的曲目，就是我们选中的曲目。

归根结底，它是用来保存和收藏的东西。音乐是抽象的，漂浮在空气中——但这张唱片让它变成了你可以放在架子上、送给朋友、在十年后拿出来仍然能清晰记得第一次听时感受的东西。我们认为，这本身就是有价值的。